一、第五个室友
“siri,寝室进耗子了!”
那年夏天很热,我正在外面实习。一天晚上下班后,我在寝室群里收到了阿乐发来的这条消息。
我以为他闲得没事,在跟我开玩笑,便回了个笑脸。他很快又发来一张照片。衣柜被咬出一个豁口,棉絮上落着一串黑色的小颗粒,旁边还湿了一片,不知道是尿,还是从别处蹭来的脏水。
“被子不能要了。”阿乐说。
隔着手机,我仿佛都闻到了那股臊味。
一床被子说扔就扔,阿乐心疼得要死。他提议买点老鼠药,直接把那东西毒死。海峰连忙否决。寝室里的衣柜和床架都用螺丝固定在墙上,根本挪不动,后面只留着一条手伸不进去、眼睛也看不清的窄缝。老鼠要是死在里面,尸体掏不出来,等它腐烂以后,整间寝室都得跟着遭殃。
几个人商量半天,没商量出结果,只好去找宿管阿姨。
宿管阿姨听完,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粘鼠板,这就是她能提供的全部帮助了。几张薄薄的板子被拿回寝室,摆在墙角和衣柜边,剩下的事只能交给老鼠。
几天后,海峰中午回来睡觉,真看见老鼠粘在板上。
它已经挣扎了不知道多久,灰黑色的毛被胶扯掉一圈,四条腿没什么力气,肚皮贴着板子一起一伏,眼睛却还睁着。海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想处理,又不敢处理。他想着,反正已经粘住了,不如先睡一觉,醒来再找人帮忙。于是便上床睡觉,留老鼠在床下喘气。
等他醒来时,粘鼠板上只剩下一圈凌乱的毛。
老鼠跑了。
它从陷阱里逃过一次,从此也知道了粘鼠板是什么。从那天起,寝室花名册上虽然还是四个人,我们却都知道,黑暗的角落里住着第五个室友。
二、墙后的动静
等我实习结束回到学校,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衣柜。
衣柜里的东西还算完整,抽屉却明显被老鼠钻过。塑料袋上全是牙印,纸盒边缘也被啃得起了毛。阿乐说,它这阵子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来,灯一关就啃木板,灯一开便立刻没声。
四个人对一只老鼠,照理说怎么也该是我们占优势。可我们要上课、吃饭、睡觉,白天还有各自的事情;老鼠只需要躲着我们,等寝室安静下来再出来。它比我们更有耐心,最后反倒是我们先被折腾得受不了。
夜里熄灯后,它就在衣柜下面咔哧、咔哧地啃。声音不算大,却一直不停。有人开灯,它就安静;灯关上没多久,它又接着啃。
我们趴在地上听了几晚,断定它就藏在衣柜底下。挡板的一角已经被咬出一个洞,洞边还留着新鲜木屑。海峰找来哑铃的配重片,把挡板砸开。我们举着手电往里照,只照见灰尘、袜子、瓶盖和一支失踪很久的笔,连一根鼠毛也没找到。
阿乐不信邪,又买了十几张粘鼠板。衣柜前铺两张,桌脚下铺两张,厕所门口也铺两张。寝室里到处都是粘鼠板,晚上起床上厕所都得先开灯,免得老鼠没粘到,自己先踩上去。
随后几天,寝室忽然安静了。
平时嫌它吵,真没了声音,我们又开始怀疑。晚上有人翻身,床板吱呀一响,另外几个人也会跟着惊醒。
“它是不是走了?”阿乐问。
除了老鼠本鼠,没人给得了答案。
又过了一天,我发现被我们砸开的洞口重新堵上了。纸片、棉絮、零食包装,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拖来的碎布,一层层塞在缝里。看上去很乱,却堵得严严实实。
我们把洞拆开,过了一晚又会被补上。
我蹲在那里看了半天,才意识到它可能不是偶尔溜进来找吃的。它没有走,只是不出声,躲在离我们不到半米的木板后面。那片空间已经成了它的住处。
三、半夜开团
四人一鼠的格局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,仿佛我们已经“和谐共处”。直到它啃了我床头的小冰箱,这场僵局才被打破。
那天凌晨三点,我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弄醒。声音就在枕头旁边,近得像有人贴着耳朵拆塑料包装。我打开手机手电,往冰箱底下照,什么也没有。
光一灭,咔哧声又响了。
我下床,它停;我爬回床上,它又开始。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,我的睡意全没了,火气倒越来越大。我光着膀子下床,肚子被夜风吹得发凉。那一晚,老鼠没消停,我也没睡好。
天亮后,我把冰箱拖出来。电线外皮已经被咬破,里面的铜丝露出一半。虽然没有完全断开,看着也不敢再用了。
我蹲下去,正想把冰箱翻过来,一个黑影忽然从电机下面窜出,擦着我的脚钻进衣柜后面。我只看清一条长尾巴,贴着地面一甩就不见了。
它比我想象中大,背上的毛油光发亮。它已经从粘鼠板上逃过一次,对寝室里的地形也非常熟悉,普通的粘鼠板恐怕很难再抓住它。
我把桌下的东西全搬开,又拿剩余的粘鼠板封住它可能经过的地方。布置完还是不放心,又在拼多多下单了三个捕鼠笼。商品图里的铁笼银光闪闪,里面那只老鼠蹲得规规矩矩,仿佛只要付了钱,老鼠就会主动走进去。
两个捕鼠笼十九块九,三个二十六块九。我果断多花七块钱买了三个,觉得每多一个,抓住它的概率总该高一点。
当天晚上,我们一推开寝室门,就闻到一股浓重的屎尿味。风扇开到最大,吹了好一阵,味道才勉强散去。
熄灯以后,老鼠照旧出来折腾。
阿乐在黑暗里骂了一句。
海峰从床上坐起来:“别睡了,今晚弄它。”
那天夜里,我们四个人同时下了床。四个研究生半夜拿着扫把围剿一只老鼠。
四、猛鼠过江
海峰抡起配重片,把衣柜底下的挡板一块块拆了。木板断裂的声音传遍了整条走廊。我们拿晾衣杆、扫帚和拖把往缝里捅,起初还能听见老鼠在里面跑,爪子刮过木板,沙沙作响。捅了一阵,里面突然没了动静。
阿乐趴在地上,把手机伸进去录像。屏幕上灰蒙蒙的,除了灰尘,什么也没有。
“又没了?”
我抬头看向衣柜。衣柜顶和上铺床板之间留着一道不起眼的窄缝。我举起手电,刚好照见两个黑亮的圆点。那只老鼠也正在看我。
“上面!”
我举起手里的杆子去捅它。老鼠从缝里跳出来,咚地落在阿乐桌上。阿乐此时还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观察柜底,被那一声吓得差点钻进去。海峰上前堵截,老鼠往书桌后面钻,一头撞上床架,又立刻掉头,跳到烘干机背后,贴着墙根冲进厕所。
我们举着棍子堵在厕所门口,谁也没马上进去。四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觉得应该有人先迈那一步,只是最好别是自己。
最后我们一起进去,把桶后、门后和洗手池下面全找了一遍。
结果是啥也没有。
厕所地上只剩一个黑洞洞的下水口,老鼠大概从那里跑了。海峰找来一根棍子,把怎么也关不严的厕所门卡住,防止它再钻回寝室。我们躺回床上时还在猜,它会不会顺着管道爬去隔壁。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被它折腾了这么多天,至少今晚能睡个安稳觉。
第二天早晨,隔壁寝室的浩哥在群里说:“我们寝室来耗子了!昨晚在床下啃衣柜,嘎嘎响,一宿没睡。”
小川顶着两个黑眼圈过来诉苦。我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忍住笑了。昨晚睡前只是随口一猜,没想到真让我们说中了。不过细想它是沿着厕所便池的管道钻过去的,又觉得实在有些恶心。
笑过之后,我们把剩下的粘鼠板送给他们,还认真传授经验:灯不能全开,出口要先堵,衣柜上面也得看。
那只老鼠离开了我们的寝室,却没有离开这层楼。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,继续折腾另一屋的人。
五、联合抓捕
两天后,捕鼠笼到了。
我拿完快递,直接把捕鼠笼送去了小川那边。笼子摆好,还没等它发挥作用,晚上八点,小川就来叫人,说老鼠正在他们屋里闹腾,大家今晚一起出动,索性把事情解决掉。
我拎着配重片过去。小川把大门敞开,想让老鼠从门口跑出去。阿乐和海峰随后赶到,看了一眼,反手就把门关上了。
“不能再让它跑出去祸祸其他寝室了。”海峰说。
门一关,我们便开始排查。小川指着衣柜底下的一排挡板:“全砸了。”
配重盘落下去,木板应声裂开。砸到翔宝衣柜下面时,一只老鼠脑袋从缝里探出来,胡须动了动,又立刻缩了回去。
屋里的人同时惊叫了一声。追了这么久,终于再次看见它,大家一下子都来了精神。
我接着砸开林海衣柜的挡板。几根扫把杆轮番伸进去,硬把老鼠撵了出来。它一头奔向厕所,砰地撞在门上,翻了个身,爬起来又往回跑,钻进林海的书桌底下。
小川守左边,我守右边。桌下的挡板砸开后,我拿来一只镂空垃圾桶,举在半空,等它出来。
老鼠从右边冲出来,看见垃圾桶压下来,猛地停住,又退了回去。它往上爬,我就用桶从上面拦;它往下钻,小川就在另一头拿扫把赶。几个来回之后,老鼠突然不见了。
我们把手机伸进去照。没有洞,没有缝,地上连一根毛也没有。小川说,这东西难道还会土遁?
我盯着书桌想了一会儿:“抽屉。”
第一次拉开抽屉,里面只有杂物。我不甘心,又拉了一次,这才看见最深处蜷缩着一团灰黑色的身体,肚子一起一伏。
抽屉全部拉出来后,它顺势跳进下方的柜子。柜门一开,一截尾巴露在外面。我一脚踩下去,没踩着,反而把它赶到了地上。
它落地,我也扑了过去。
垃圾桶“咣”地扣下去,连同刚才砸碎的一块巴掌大的挡板一起扣在里面。
寝室里一下炸开了。拍桌声、跺脚声、欢呼声混在一起。
“终于抓到了!”
我们欢呼得像刚打了一场胜仗,尽管对手只是一只老鼠。
我双手按住垃圾桶。桶底不断传来撞击,一下,又一下,震得掌心发麻。
它还活着。
我们抓住了它,但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六、最后的审判
活捉老鼠以后,大家才想起一个问题:接下来怎么办?
我们把垃圾桶按在地上,一点点推到走廊。刚有人说先别关门,小川顺手就把门带上了。门锁咔哒一响,几个人一摸口袋,谁也没带钥匙。
老鼠被我们关在桶里,我们又把自己关在门外。
大家笑得前仰后合。海峰只好下楼找宿管拿钥匙。宿管阿姨大概也想不到,前些日子发出去的几张粘鼠板,最后会变成一群人深更半夜把自己锁在门外。
拿回钥匙后,我们想把老鼠转进捕鼠笼。可笼门太小,垃圾桶太大,怎么也接不上。海峰和林海找来一张硬纸板,从桶口下面慢慢插进去,再把整个垃圾桶翻转过来。阿乐拿来一个塑料袋想把整个桶套住,可纸板比袋口宽,还是套不住。
桶里的老鼠一直在撞击桶壁。我怕它再次逃走,抱起垃圾桶上下颠了几下,又左右摇晃。一起扣进去的碎木板在里面来回滑动,撞在桶壁上,也撞在它身上。声音起初很急,后来渐渐慢了。我们以为刚才那几下已经把它折腾得没了力气。
趁着动静变小,我们准备换一块更小的纸板,方便把塑料袋套上去。缝隙刚露出一点,老鼠便趁机钻了出来。它并不是没了力气,只是在等待这个机会。
它沿着走廊逃跑,但速度已经明显慢了。两边寝室门全关着,它往这扇门上撞一下,又往那扇门上撞一下。林海追上去,一脚踩中,把它截住。老鼠“吱”地叫了一声,大概是受了伤。它掉头往回跑,撞到我的鞋面,在白色网布上留下一点血渍,格外显眼。
旁边寝室的人被走廊里的动静吵醒,开门骂了两句。我们没听清他在骂什么,只顾着喊:“快关门!别让老鼠钻进去!”
终于,我再次用垃圾桶扣住它。
这一次,没人欢呼。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声。谁也不敢再大意了。
我们重新用硬纸板封好桶口。海峰提议直接去六楼的露天阳台,那边没有连廊,也没有能让它钻回寝室的下水管。
六楼的风很大,把我们的衣服吹得啪啪作响。远处宿舍的灯一格一格亮着,阳台下面却什么也看不清。
我们把桶抬到护栏边,准备将它倒下去。我握住桶沿,里面又传来一阵抓挠声。
桶口慢慢向外倾斜。老鼠似乎知道外面是万丈深渊,两只前爪死死勾住镂空的桶壁,整个身体悬在那里。
我停住了。
“再甩一下。”身后不知谁说。
我抖了两下垃圾桶。老鼠终于抓不住了,那团黑影掉进楼下的夜色。
护栏太高,楼下太黑,我们看不见它落成了什么样子,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不到两秒,下面传来“啪”的一声。那声音很清楚,也很轻脆,像一只熟透的番茄摔在水泥地上。
室友们欢呼起来。有人说今晚终于能睡个好觉了,有人说这一仗终究还是我们赢了。我也跟着笑了一下,应和着说:“是啊。”
回寝室的路上,我没有回头,只低头看着手里的空垃圾桶。桶已经轻了,我心里却仍压着点什么。
七、胜利以后
回到寝室,阿乐把风扇开到最大,想吹散屋里残留的臊味。地上散落着挡板的碎片,粘鼠板还摆在那些已经没有意义的位置。冰箱电线露着铜丝,衣柜上留着牙印,抽屉里的纸盒缺了角。老鼠虽然不在了,它留下的痕迹却到处都是。
这些痕迹足以让我讨厌它。
它毁了一床棉被,咬坏电线,在抽屉里拉屎撒尿,让两间寝室的人睡不好觉。我们用粘鼠板,它挣脱;我们堵住洞口,它又重新塞好;我们拿棍子赶,它顺着下水道去了隔壁。要是再来一次,我们大概还是会砸开挡板、关上厕所门,拿着扫把满屋追它。
可后来留在我记忆里的,不是它咬坏了什么,而是被我甩出去以前,它用两只爪子紧紧抓住桶壁、拼命不肯松手的样子。
还有它落下去以后,那一声清脆的撞击。
当天晚上,我把这件事讲给朋友听。前半段那些与老鼠斗智斗勇的事情,还有抓捕时闹出的笑话,把她逗得直笑。可听我讲完六楼发生的事,她安静了一会儿,问我:“你是不是后悔了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这三个字是真的。
说后悔,像是在用愧疚减轻自己的残忍;说不后悔,又像是在替那一声欢呼寻找理由。我想了很久,也没想出一个能让自己完全心安的答案。
几天后的一个夜里,不知道是谁的塑料袋被风吹动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四张床上,四个人几乎同时醒了,都躺着没有动。
塑料袋又响了一声,便安静下来。
没人开灯。我们在黑暗里相互确认,寝室里确实只剩下四个人。
那天以后,寝室再没响起啃木板的声音。
只是那天六楼下面传来的声音,偶尔还会在我的脑中响起。